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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分钟读完《儒林外史》:全员疯魔的考编时代,只有一个人成功“逃逸”了——他叫王冕,是个放牛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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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30分钟看完一本书,今天我们看《儒林外史》。

    如果你在一场名为考编的考试里,连考了54年,考到头发花白、牙齿掉光都没有上岸,你会怎么样?是选择躺平,还是彻底疯掉?在全员疯魔的《儒林外史》里,作者吴敬梓在第一回先给我们安排了一个神仙级别的白月光王冕。王冕是谁?他只是一个放牛娃,但他是这个内卷时代里唯一一个成功逃避系统设定的顶级大佬。当时正是元末明初,朱元璋定下了规矩,全天下的读书人想要做官,就必须写八股文。这就像是给全天下的聪明人设定了唯一的一条KPI。但王冕一眼就看穿了这个系统的本质,他说了一句振聋发聩的话:一代文人有厄。意思就是读书人的苦日子要来了。

    大家都在为了功名挤破头,王冕在干嘛呢?他在湖边画荷花。他画的荷花栩栩如生,靠卖画就能养活老母亲,日子过得自由自在。后来地方官逼他出去做官,他不愿屈服,连夜收拾包袱,逃进了深山老林。王冕是儒林外史的定海神针,吴敬梓把他放在全书的开头,就像是在黑暗的房间里点亮了一盏孤灯。他告诉我们,人生的标准答案不只有功名利禄这一种。可惜的是,王冕之后的几百个出场人物,再也没有一个人能拥有他这样的清醒。

    画面一转,我们来到了几十年后的明朝。王冕的清醒已经绝迹,科举的内卷达到了顶峰。这时候,我们迎来了全书第一个让人看得窒息的角色--周进。周进是一个童生,大家不要被童字骗了,童生不是小孩子,而是指那些还没有考上秀才的读书人。周进考了多少年呢?他考到了60多岁,胡子都白了,依然是个童生。在科举的学历鄙视链里,60岁的周进身份等同于一个永远毕不了业的小学生。

    因为没有学历,周进在社会上受尽了白眼。他去给新进的秀才买酒陪酒,人家吃肉,他只能在角落里吃素。他去给商人当账房先生,商人们根本不拿正眼看她,甚至当面嘲笑他是个废物。60多年的青春全部砸在了一张毫无希望的试卷上。周进的心里压抑着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,而引爆这座火山的,是一次偶然的参观。

    有一天,几个商人带着周进路过了省城的贡院,也就是古代的高考考场。贡院里那一排排逼仄的、像牢笼一样的号板,对于商人来说只是个看稀奇的景点,但对于周进来说,那是他魂牵梦绕、却考了一辈子都没资格走进去的圣殿。

    接下来,中国文学史上最惨烈、最真实的心理崩溃名场面诞生了。周进走进贡院,看着那块破木板,突然眼睛发红,长叹一声,一头朝着号板撞了过去。商人们吓坏了,赶紧把他拉住。被救醒后的周进,什么话都不说,只是捶胸顿足,嚎啕大哭。他哭得有多惨?书中写道,哭得口里吐出鲜血来。他满地打滚,哭得连头发都散了。这哪里是在哭考场?他是在哭自己被八股文生生吃掉的60年青春,哭自己如同蝼蚁般被践踏的尊严。

    看到一个60岁的老人哭得吐血,几个商人动了恻隐之心。商人们最不缺的就是钱,他们当场凑了200两银子,给周进买了一个监生的头衔。监生,也就是国子监的学生,有了这个头衔,就可以直接参加举人考试了。各位,接下来魔幻的一幕发生了。当周进听到商人们要出钱给他买学历的时候,他立刻停止了哭泣,爬起来给这几个商人磕头,说:你们就是我的再生父母。

    有了监生的资格后,周进犹如神助,没过多久,他竟然真的考中了举人。紧接着,他又中了进士,最后一路做到了御史,成了朝廷的中央高级官员。曾经那个连饭都吃不饱、被人指着鼻子骂的60岁老童生,一夜之间成了人人巴结的周老爷。曾经嘲笑他的那些人,现在全都跪在了他的脚下。

    周进的故事到这里看似是一个逆袭的爽文,但吴敬梓的笔锋却如同一把寒光闪闪的解剖刀。周进是真的有才华吗?不是的。他能翻盘,仅仅是因为商人们花钱给他买了一张准考证。在这个荒诞的系统里,才华一文不值,资格和头衔才是一切。

    周进淋过雨,所以当他当上主考官后,他本能的想要去撕碎别人的伞。或者说,他想要寻找下一个自己。后来,主考官周进在考场上遇到了一个比他更惨、更穷、更疯癫的老童生。这个人考了整整20次,家里穷得连锅都揭不开,却依然在死亡线上死磕八股文。当这个老童生终于听到自己考中举人的消息时,他没有像周进那样哭泣,而是直接拍着手,大笑一声:噫,好了,我中了。然后,他疯了。没错,他就是中国文学史上最著名的那个疯子,范进。

    噫,好了,我中了。听到这句台词,你是不是DNA动了?没错,这就是我们初中语文课本里学过的范进中举。小时候读这段,我们觉得范进是个笑话,笑他心理承受能力太差,中个考试居然能高兴得发疯。但今天,当你经历了社会的毒打,见识了职场的人情冷暖,我们再翻开吴敬梓的《儒林外史》,你就会惊出一身冷汗。这根本不是什么喜剧,这是一出吃人的荒诞剧。吴敬梓不仅写疯了一个范进,更是撕下了几千年来人际交往中最丑陋的一张面具。今天我们就来沉浸式体验一下中国文学史上最顶级的变脸绝活。

    那个考到60岁才逆天改命的周进当上了主考官,正因为他自己淋过雨,所以他特别懂那些老童生的苦。在他的阅卷下,54岁的范进终于考中了秀才。考中秀才对于范进来说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,但他还想继续往上考,去省城考举人,也就是乡试。去省城得要路费啊,范进家里穷得连锅都揭不开,只能硬着头皮去找他的老丈人胡屠户借钱。

    胡屠户可以说是清代文学里的第一键盘侠,兼顶级PUA大师。他听到范进想考举人,一口浓痰直接吐在了范进脸上,骂出了一段教科书级别的名言:你个现世宝,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影子,你那尖嘴猴腮的样,还想中举人?癞蛤蟆想吃天鹅肉,你要是能中,那母猪都能上树。不仅丈人骂,街坊邻居也像看瘟神一样看他。

    范进被骂得狗血淋头,但科举的毒已经深入骨髓,他瞒着老丈人偷偷去考了。等他考完回到家,家里已经饿了三天,老母亲饿得眼睛发花。家里只剩下一只下蛋的母鸡,范进没办法,只能抱着这只母鸡低着头去集市上换米救命。各位记住这个画面:一个54岁的读书人,头发花白,面黄肌瘦,抱着一只乱扑腾的母鸡在菜市场里卑微地讨价还价。这就是一个古代底层知识分子的全部尊严。

    就在范进还在菜市场卖鸡的时候,村里突然锣鼓喧天,三匹快马冲到了范进那个漏雨的茅草屋前,报子大喊:捷报!恭喜范老爷高中广东乡试第七名亚元!邻居们一听,赶紧跑到菜市场,把正在卖鸡的范进一把拽了回来。范进一开始根本不信,他以为大家在拿他寻开心。直到他走到家门口,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张贴着金箔的大红捷报,看到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,那一刻,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
    吴敬梓写下了中国文学史上最让人头皮发麻的几秒钟:范进看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,突然,他双手一拍,大叫一声:噫,好了,我中了!说完,他往后一仰,重重地摔倒在地上,牙关紧咬,不省人事。等大家把他救醒,他爬起来,披头散发,一边拍手一边大笑,一脚踩进了门外的泥塘里,满身是泥地往集市上狂奔,嘴里还在喊:我中了!我中了!

    大家都在笑范进,但你想过他为什么会疯吗?这绝对不仅仅是高兴。这句"好了,我中了"包含了太多的心酸。好了,意味着他终于不用再被老丈人吐口水了;好了,意味着他五十四年来如同蝼蚁一样的生活终于结束了;好了,意味着他被系统压抑了三十多年的屈辱、恐惧和焦虑在这一刻瞬间爆炸,他的大脑CPU彻底烧毁了。人在极度的高压突然释放时,精神防线是会彻底崩塌的。范进没疯的时候,他是一个被礼教和科举吃干抹净的行尸走肉;而范进疯了的这一刻,他才真正释放了作为人的本能。

    新科举人疯了,这可怎么办?报子出了个损招:找一个他平时最怕的人,狠狠打他一个大嘴巴,把他吓醒。于是,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胡屠户。昨天还指着范进鼻子骂尖嘴猴腮现世宝的胡屠户,此刻却吓得直哆嗦。他说什么?他说:这可使不得,他现在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,我要是打了文曲星,死后是要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的。你看,权力和地位的滤镜有多可怕。只要你有了功名,连你身上的臭味在别人眼里都变成了仙气。

    最后,胡屠户灌了两碗黄酒壮胆,闭着眼睛一巴掌扇在了范进脸上。范进被打晕过去,再醒来时,病好了,不疯了。神细节来了:胡屠户打完这一巴掌,突然觉得自己的手掌隐隐作痛,连弯都弯不过来。吴敬梓的讽刺简直绝了:胡屠户从心底里已经给范进跪下了,他的心理暗示让他觉得自己真的打了一位神仙,所以遭到了反噬。

    接下来的画面就是一场魔幻现实主义的大变脸。以前范进家里揭不开锅,没人看他一眼。现在范进醒了,你猜怎么着?邻居甲端来了鸡蛋,邻居乙拿来了白酒,邻居丙背来了大米。更夸张的是,当地的土豪张乡绅,一个平时连眼角都不会扫范进一下的大人物,亲自坐着轿子登门拜访。一进门就拉着范进的手叫老哥哥,开口就送了50两白银,外加一套三进三出的大别墅。仅仅一天时间,范进从一个抱着母鸡在菜市场被人翻白眼的穷酸老头,变成了有房、有钱、有地位,人人敬仰的范老爷。

    穷在闹市无人问,富在深山有远亲。在我们看范进发疯的时候,我们觉得他很可笑;但是当我们看到胡屠户的巴掌、邻居的鸡蛋、张乡绅的别墅时,你会发现:范进没疯的时候,他身边全是一群捧高踩低的疯子。只有当范进疯了,拿到了权力和地位的入场券,他身边的这群疯子才突然变得正常了,变得温文尔雅、和蔼可亲了。

    在这场名为科举的游戏里,究竟是谁疯了?是范进,还是这个慕强、虚伪、吃人的社会?

    如果你觉得范进和胡屠户已经足够奇葩,那你就太小看《儒林外史》了。在这个全员恶人的名利场里,还有一群更让人大跌眼镜的戏精。你知道古代第一守财奴临死前因为什么东西闭不上眼睛吗?你知道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名士,背地里干着怎样肮脏的勾当吗?

    一个人临死前,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,却死活咽不下最后一口气。他颤抖着伸出两根手指头,满屋子的亲戚怎么猜都猜不对。大侄子问:您是说还有两个亲人没见面?他摇摇头。二侄子问:您是说还有两笔银子没交代?他狠狠地翻了个白眼。最后,他的老婆走上前,挑掉了一根燃烧的灯草。他这才满意地闭上眼睛,断了气。

    你没听错,这就是中国文学史上最顶级的守财奴名场面--严监生的两根灯草。严监生是真的有钱,他家里有十多万两银子,用今天的话说,妥妥的亿万富翁。但他平时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呢?猪肉舍不得吃好的,只买最便宜的边角料;家里人病了,舍不得请好医生。可就是这么一个极度抠门的人,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。相反,在《儒林外史》的奇葩图鉴里,他甚至算得上是个老实人。

    严监生有一个亲哥哥,叫严贡生。这是一个横行乡里、无恶不作的土霸王,成天打秋风、占便宜,惹了一屁股官司。每当哥哥惹了祸,拍拍屁股跑路,是谁在后面擦屁股?是严监生。他虽然心疼钱,但为了家族颜面,还是会拿出大把的银子去帮哥哥摆平官司。那么问题来了,一个身价过亿的老板,为什么会在临死前对两根多燃烧的灯草斤斤计较?

    这其实是一种极度的底层不安全感。严监生的钱不是靠正经科举得来的,他的监生头衔是花钱买的。在那个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年代,他没有真正的社会地位,没有文化资本。他的哥哥严贡生虽然是个人渣,但人家是正经考上去的贡生。所以哥哥能耀武扬威,弟弟却只能夹着尾巴做人。对于严监生来说,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抓住的、唯一不会背叛他的,只有实打实的铜板。那两根多烧掉的灯草,不是几文钱的事,那是他本就不多的安全感在流失。

    你看,吴敬梓的笔多毒啊!他不仅写出了一个人的滑稽,更写出了一个人被时代价值观逼出来的病态。

    如果说严监生是用抠门来掩饰自卑,那《儒林外史》里的另一拨人就是用造假来骗吃骗喝。吴敬梓向我们展示了古代版的名媛拼单群和假学历造假指南。在书里,有一种非常盛行的职业叫"打秋风",说白了就是一群没有真才实学,但顶着个文人头衔的混子,到处去富商或者官员家里蹭吃蹭喝骗取赞助。这里面最典型的代表是一个叫牛浦郎的年轻人。

    牛浦郎本来是个穷得叮当响的市井小民,但他非常渴望进入上流社会。怎么进呢?考编太难,于是他走了一条捷径--盗用人设。他无意中捡到了一位已经去世的著名诗人牛布衣的诗稿,巧了,两人都姓牛。牛浦郎眼睛一转,直接对外宣称自己就是大诗人牛布衣。靠着这个偷来的ID,牛浦郎成功打入了文人圈子。那些附庸风雅的土豪劣绅根本看不懂诗写得好不好,他们只认牛布衣这个大IP。于是,牛浦郎今天去张老板家吃海鲜,明天去李员外家拿红包,甚至还靠着这个假身份骗到了一个漂亮媳妇,可以说是把古代版的流量变现玩到了极致。

    但这群假名士伪君子真的只是为了骗口饭吃吗?不,他们真正恶心的地方在于满嘴仁义道德,一肚子男盗女娼。书里还有个叫匡超人的,刚出场时是个孝顺父母、勤奋读书的好青年。可一旦他踏入了这个虚伪的儒林圈子,学会了拉帮结派、吹牛拍马,他迅速堕落。为了攀附权贵,他抛弃了糟糠之妻,甚至帮人当枪手替考。曾经屠龙的少年,最终变成了比恶龙更丑陋的怪物。

    各位,读到这里,你还会觉得《儒林外史》离我们很遥远吗?那个为了两根灯草死不瞑目的严监生,像不像今天那些焦虑万分、拼命囤积财富却忘了如何去生活的现代人?那个盗用身份骗吃骗喝的牛浦郎,像不像今天互联网上那些租豪车拍照、打造独立精英人设、私底下却一地鸡毛的网红?那个屠龙少年匡超人,像不像为了向上爬逐渐放弃底线、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模样的职场打工人?

    这片名为儒林的森林,其实就是一个人性的大染缸。科举、名利、金钱,像是一个个巨大的漩涡,把所有人都吸了进去,扭曲了他们的灵魂。

    但是,吴敬梓真的对这个世界彻底绝望了吗?在这个全员恶人、乌烟瘴气的时代里,难道就没有一丝光亮?没有一个真正清醒、干净的人吗?答案是有。而且这些真正的清流,既不是当大官的,也不是考上高学历的,反而是一群社会最底层的奇葩,甚至是女人。

    在一个全员考编考到发疯、为了功名利禄连尊严都可以踩在脚下的时代,你猜,全书最硬的骨头长在谁身上?不是满腹经纶的大学士,也不是家财万贯的大老爷。吴敬梓把全书最闪光的高光时刻,给了一个离家出走的逃跑新娘和四个连字都认不全的底层打工人。

    如果你看腻了范进和周进们的丑陋嘴脸,这一章绝对会让你觉得酣畅淋漓,因为在这个乌烟瘴气的大染缸里,真正的清流出场了。

    在古代,女人的命运通常只有两条路:要么在家从父,要么出嫁从夫。但在《儒林外史》第四十回,出现了一个堪称大女主爽文标杆的奇女子--沈琼枝。沈琼枝出生在一个略有薄产的家庭,从小读书识字,诗词歌赋样样精通。当地有一个非常有钱的盐商,叫宋为富。这个宋老板看中了沈琼枝的才貌,就花重金下了聘礼。沈家以为是去结为正妻,欢天喜地把女儿嫁了过去。可到了宋家一看,沈琼枝直接被带到了偏房。原来,这个宋老板根本没打算明媒正娶,只是想骗她来做个没有名分的小妾。

    在那个年代,普通的弱女子遇到这种事,多半只能认命,或者上吊寻死。但沈琼枝是怎么做的?她没有哭,也没有闹。她表面上不动声色,稳住了宋家人,趁着夜深人静,她打包了宋家给的所有金银细软--那是她应得的赔偿--雇了一条小船,连夜逃离了扬州,直接跑到了大城市南京。

    到了南京之后,一个单身女子怎么活下去?沈琼枝做出了一个震惊整个金陵城的举动:她在繁华的秦淮河畔租了一间铺子,直接挂出一块招牌,上面写着:小女子沈琼枝,精通诗词书画,代写应酬文章,兼售定制作画。你敢信吗?在几百年前的清朝,一个女人公然抛头露面,靠卖自己的才华和知识产权来养活自己。宋老板后来带着官府的人来抓她,想要用逃妾的罪名把她抓回去。沈琼枝在公堂之上,面对知县,腰杆笔直,毫不怯场,把宋老板骗婚的丑事抖了个干干净净。

    沈琼枝不仅是《儒林外史》里的奇女子,她更是中国古典文学中极少数拥有真正独立人格的女性。吴敬梓借她的故事,狠狠地抽了那些虚伪文人一个耳光:你们这些大老爷们,为了一个官半个职,像狗一样摇尾乞怜;而一个弱女子却敢于对权贵说不,靠自己的双手干干净净地站着挣钱。

    如果说沈琼枝是冲破封建礼教的红玫瑰,那么在全书的结尾,吴敬梓还给我们留下了四个扫地僧。《儒林外史》写到最后,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官、名士,死的死、散的散,曾经辉煌的泰伯祠也长满了荒草。就在这曲终人散的凄凉时刻,四个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普通人登场了。这四个人被称为"市井四奇人"。

    他们奇在哪里?第一位是个写字间做媒人的,叫季苇萧。他穷得只能在寺庙里借宿,但他写得一手极好的字。有人花大价钱请他去给达官贵人写匾额,他却摆摆手说:不去不去,我今天还要去茶馆听书呢。他把那些当大官的文人视为粪土,只做自己开心的事。第二位是个卖纸火筒的,叫王太。他每天挑着担子在街上叫卖,赚够了当天的饭钱,就立刻收摊。他干嘛去?下围棋。他的棋艺高超到什么地步?当时天下第一的围棋国手来南京摆擂台,王太挑着担子上去,三下五除二就把国手杀得片甲不留。下完棋,他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,挑起担子,大笑而去,连个名字都没留下。第三位是个开小茶馆的,叫盖宽。他以前也是个有钱人,后来破产了,就在街边卖茶水。但他有一个爱好:画画。他每天在茶馆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众生相,把他们画在纸上。他的画气韵生动,堪称一绝,但他从不卖钱,只送给懂画的有缘人。第四位最绝,他是个裁缝,叫荆元。荆元每天起早贪黑地给人做衣服,但在他的裁缝铺里,永远放着一把古琴。白天,他是缝缝补补的底层手艺人;到了晚上,他关上店门,点上一炷香,弹奏出最高雅的《广陵散》。有朋友问荆元:你一个做衣服的,弹琴写诗有什么用?又不能当官赚钱。荆元的回答堪称全书的最高境界。他说:我每天做裁缝是为了吃饭,我每天弹琴写诗是为了不让自己的心变成和那些当官的一样的俗物。

    各位,听到这里,你明白吴敬梓的苦心了吗?什么叫"儒林外史"?"外"就是跳出那个肮脏的圈子。当高高在上的庙堂挤满了像范进、周进这样被异化的怪物,挤满了像严监生、牛浦郎这样虚伪的戏精时,真正的风骨、真正的诗意、真正的中国文人精神,反而流落到了市井之中,落在了裁缝、小贩、茶馆老板和一个逃婚女子的身上。

    仗义每多屠狗辈,负心多是读书人。这不仅仅是清朝的故事,这也是属于我们每个现代人的生存哲学。在这个充满焦虑、内卷,人人都想往上爬的时代里,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像王冕一样,在缝缝补补的谋生之外,在心里给自己留一把古琴?只要你的内心不被世俗的欲望吞噬,哪怕你是个裁缝、是个小贩,你依然是自己世界里的真名士。

    到了这里,《儒林外史》的故事即将落下帷幕。在下一章,我们将跳出书本,看看这部伟大的名著到底能给我们现代人,尤其是在今天这个学历贬值、考公狂热的社会里,带来怎样血淋淋的生存启示。

    当你合上这本书,从范进、周进、严监生的荒诞故事里抽离出来,转头看看我们今天的热搜--30岁还在死磕考公的人、脱不下的孔乙己的长衫、被一张文凭困住的半生--你会突然惊醒:原来《儒林外史》写的根本不是清朝,而是几百年来一直困在同一个系统里的我们。

    在《儒林外史》的后半段,发生了一件轰动全书的大事--泰伯祠大祭。当时书里出现了一群真正的理想主义者,以迟衡山、虞博士、杜少卿为代表。他们看透了科举制度把人变成了追逐名利的禽兽,于是他们想要在精神上拯救这个世界。他们自掏腰包,在南京修建了一座宏伟的泰伯祠,想要恢复上古时期真正的礼乐制度,唤醒读书人内心的道德和良知。这场祭祀大典办得极其空前,金陵城万人空巷,钟鼓齐鸣。在那一刻,仿佛真正的儒林又活了过来,道德之光重新普照大地。

    但吴敬梓的笔是极其冷酷和现实的。这场大祭就像是回光返照。大祭结束之后呢?虞博士老去了,杜少卿把家产败光了。随着这群理想主义者的星流云散,泰伯祠迅速荒废。没过几年,祠堂的屋顶塌了,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,曾经演奏雅乐的地方,变成了小商小贩卖破铜烂铁的摊位。

    吴敬梓用泰伯祠的倒塌,无情地戳破了一个幻想:在庞大、冰冷、以利益为驱动的系统面前,个人的道德呼唤,甚至一群人的理想主义,都是微不足道的。只要八股取士这个分配权力和财富的规则不改变,只要考上就能做官发财的诱惑还在,泰伯祠修得再大,也挡不住千千万万个周进和范进往科举的火坑里跳。

    历史的惊人相似之处在于,即使八股文早就被废除了,但那个系统的幽灵依然在我们的生活里游荡。书里的范进为了考举人,被老丈人骂得狗血淋头,家里穷得要卖下蛋的母鸡;书里的周进,60多岁没有功名,被商人当成废物一样嘲笑。这和今天我们社会上流行的唯学历论何其相似。当我们把人生的价值单一地绑定在一张名校文凭、一个编制、一个大厂的offer上时,我们就已经主动走进了吴敬梓笔下的那个考场,坐进了那个逼仄的号板里。

    《儒林外史》给现代人最大的生存启示,就是他用几百个人物的悲剧给我们敲响了警钟:不要让单一的评价体系绑架你的人生。当我们抱怨孔乙己的长衫脱不下来的时候,不妨想想书里结尾的那四个市井奇人。那个白天做裁缝、晚上弹古琴的荆元;那个挑着担子卖纸火筒、下完棋大笑而去的王太。他们难道没有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过吗?但他们为什么活得比当朝一品大员还要潇洒?因为他们明白了一个道理:谋生是谋生,自我才是自我。他们没有被世俗的标准PUA,他们把评判自己人生价值的权利牢牢握在了自己手里。考不上编制,不代表你就是个废物;做着普通的工作,也不妨碍你在精神世界里建立自己的泰伯祠。

    在《儒林外史》的开篇,吴敬梓写下了一首看透世事的词,其中有这样一句话:功名富贵无凭据,费尽心情,总把流光误。几百年前的吴敬梓,用极其辛辣的笔触,为我们绘制了一幅名利场上的百鬼夜行图。今天,我们在这个喧嚣、内卷的时代里重读它,不是为了看古代人的笑话,而是为了在满地六便士的街头,抬头看一眼月亮。在这个世界上,成功的标准从来就不止一种。你可以去追求世俗的功成名就,但请永远不要像范进那样,在欲望的泥潭里弄丢了原本的自己。